高红十
四十年前,中国人日常生活没有“打的”一词,因为无“的”可打。乘公交(为了省钱,绝大多数人买月票)骑自行车和走是全部上班上学出行方式。
后来,有了“的”——出租车,记得京城最早有的是黄面的,明亮纯粹的黄色,可心的价格,10元车资可挤坐四五人,还能塞进去一个彩电。后来有了红夏立,到底轿车模样,没有空调没关系,车门关紧要么车窗玻璃摇下即可……日子一天天过,出租车也一年年变了模样.记不清一路走来的车型变化有多少种,公里价和油补增减多少回,只知道相伴至今,出租车成了城市不可或缺的刚需和风景。本地人和外地客到了北京,出了机场航站楼,看到一辆辆花花绿绿顶灯闪亮的出租车鱼贯出入,心便踏实。
年纪渐长,腿脚不再利索,笔者打的次数渐多,出租司机成了熟悉的陌生人。坐多了,聊多了,积累不少感慨感悟。绝大多数出租车司机愿意与客人聊天,北京乘客关心政治的习惯水准,培养出京城的哥举世闻名高段位聊天内容。
这里是胆么
是胆么?的哥问坐在副驾位的笔者,这里是胆么?
笔者看着的哥手指位置,左下腹,搜寻脑子里有限的人体五脏知识,回答说: 是胆,怎么,不舒服?
疼。不动不疼,一动就扯着疼。
八成是结石。抽烟么你?
不抽。
喝酒么?
基本不喝,很少时候陪我爸喝点。也不咋吃大鱼大肉。
以前疼过么?
疼过,往过院。
那就是了,没好好吃早饭吧?
有一顿没一顿。
笔者的医学知识到此为止。明天请个假,去医院检查一下,照个B超。
的哥开着车默默表示同意。沉默中笔者有了一丝感动。现代人把疾病列入隐私范畴,轻易不与人说更不与陌生人说。此的哥毫无保留与笔者说了,出于信任,出于身体不适与人交流的需要,出于工作状态,此交流只能与陌生的乘客完成,感谢他选中笔者,说明笔者在他眼里形象尚佳,如同豆瓣给影视打分,此分比彼分来得迅速,直接。往后再遇见有的哥问病,除了谨慎回答,心中暗说,谢谢你的哥!
雪没办进京证
“我家大门常打开,为你开天辟地……”这是北京奥运走红的一首歌,翻来覆去唱得深入人心。的哥工作类似此歌。拉开车门, 冬暖夏凉,里边收拾干净,之前一些年车里有烟味,现在没有;之前司机爱说脏话,现在没有;偶尔打手机,减少许多。司机如此这般提升自己,客人上车不该先问声好?别人怎样不知道,笔者会先问你好,春节未过十五,总要问声“过年好”,眼下中秋国庆挨一块,上车问声“节日好”,有效,任谁不打笑脸人。到了地方,人家溜溜拉你半天,下车得说声谢谢。
据笔者所知,京城的哥已换几拨,现在方向盘基本把握在京郊农民手中。那天坐车,的哥来自京北大水盆的密云,爱聊。说了儿女大好前程与幸福生活,又说京城大水盆,他说他家那里基本不让干有污染的营生。别说大牲口,连鸡也不让养,家里种几亩玉米,不挣钱,累。说到这,司机笑了,你八成不知道种玉米咋辛苦?笔者说,咋不知道?我插过队,锄二茬玉米,脸和胳膊划出血口子。细节透露真实。司机改了话题,说去年冬天一冬无雪,周边下雪南方下雪,就北京不下。干燥,上火。笔者补充。
的哥接了句话,雪没办进京证——属于他这行当的聪明有趣话。
还有次坐密云的哥的车,他说小时候奶奶带,一个大院子,门一关特安全.那会儿哪有哄孩子零食,奶奶打袼褙,知道袼褙么?当然知道,旧布一条条一层层用面糊粘起来,做鞋底和鞋面。笔者回答。的哥说, 奶奶在打袼褙的面糊里放点白糖,手指头抹着喂我,我就不哭不闹了。
吃瓦片的的哥
这位的哥有点“得瑟”,三说两说露出他“优裕”的家底。他有几套房——拆迁还是怎样得来,笔者没问,总之有几套房,靠房租过日子(称为吃瓦片)没问题,一人一辆出租车挣的份钱成了零花和旅游费用.他说去越南下龙湾玩,叫海上渔民现捞现煮鱼虾吃,鲜,还便宜。笔者问他买啥土特产?他说参加是全费团,不老购物,看得多,买得少,再说中国啥没有!极其自豪,也极其正确。
绝大多数的哥是俩人开一辆车。如今郊区路修好了,长途车方便,的哥交接班后都回家,不在城里租房,嫌贵,嫌吃睡不好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寸寸改变和改善。
我跟你妈就隔条黄河
这位的哥一看是半大孩子,他上车不停喝水,偶尔撕两片铝箔包的药片喂嘴里,再喝两大口水.问他哪不好?他说缺钾,缺挺多。
咋得的?
他给笔者讲了童年故事。妈是山西知青,他小时候缺营养老发烧,上医院医生说是脑膜炎,需住院。他爸问他住不住?他问住院是不是不做作业?爸说是。那就住。爸说住院要打针。他说不住。爸把他从医院背出来,一步步往家走,看见路边有人卖鞋,他看上一双红塑料凉鞋鞋头有花,非要不可。爸花两块钱买了,他当下穿上,再不肯脱。当晚发烧,烧退了病也好了。往后再不穿红凉鞋。落下缺钾毛病。医生说补钾的食品有香蕉,你不能吃,只能吃土豆。我妈记反了,出车每天给我带香蕉,偏不给我炒土豆丝,我跟她嚷嚷也记不住。
故事没讲完,车到地儿了。小伙子遗憾笔者也遗憾,下车前有句话没来得及对小伙子说∶我也是知青,那些年和你妈就隔条黄河。有人敲后车窗,一单生意紧接笔者这单。这是让的哥开心的幸运事,的哥开心笔者也开心。
一次次打的的过程当中,乘客给的哥几缕信息,的哥给乘客一截生活。互惠有益。当官,发财,普通人或许不容易完成,完成这个心愿不太困难,靠努力和修为便可抵达:愿你(打车人)做他(的哥)最好的乘客。